“今年像哪一年”:这个问题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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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流行着一种方法论的误区。历史的经验被相信可以为现时经济结果的有效性提供某种保证。“今年像哪一年”的话题在金融研究探讨中不断出现,论证者引用详尽的数据和图形分析证明今年究竟是过往哪一个年份的翻版,大类资产的走势展望和投资策略应该如何借鉴历史、获得盈利。但“今年像哪一年”这个问题恐怕从一开始就问错了方向——机械周期观、历史经验式的研究方法是一种在社会科学中并不适用的错误路径。

  像的诱惑

  事物的相似性会激发起认识者的一种幻觉,但相似性从来不是事物的本质属性。在历史长河的浩瀚素材中,要寻找到相似性并不难,尤其如果只把经济政策环境和大类资产的强弱走势划分为简单的几档,更是降低了这个游戏的难度。如果这类研究的意义仅在于抚慰和鼓励市场参与者的心,经济研究就有朝着蛊术方向发展的危险。如果不是,我们就必须正视这种“像”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经济周期和历史发展趋势的机械化理解可能是错误的主要源头。一些研究者认为经济的周期属性就是历史的不断循环重演,只是每次周期的细节会做调整,发现了当下经济运行的特征正好对应于上一轮周期的相似阶段,便是寻找到了宝箱密匙。但周期性同样不是社会经济演化的本质描述——经济历程周而复始地运动只是一个古老幻想。在一个经济参与主体的行为完全地决定了经济系统运动形态的复杂系统,经济主体对“经济周期运动”的知识可以通过套利方式破坏预期中的周期,就好像金融市场参与者在2018年集体产生的“2019年会出现股票下跌”的预期使得卖出的行为在2018年就即时发生,使得股票市场在2018年而非2019年出现明显的下跌。

  对经济发展脉络的走向,历史亦不能提供准确的保证。经济研究的历史视角毫无疑问是一种有益的补充,尤其是一些显然违背逻辑常理的设想,历史的理解视角可以察觉其不合理性。但是经济研究的历史视角区别于经济研究的历史经验方法论,后者虽然往往体现出论证的保守和严谨,但研究对象不是现时真实世界,对于史实的统计性归纳方法只能是面向过去的描述。

  如近期“修昔底德陷阱”的讨论不绝于耳,将历史上大国与新兴大国之间对抗的例子照搬到目前世界的中美关系上,并引用数据,表明中国与当时成功追赶并成为世界第一经济体有多么“像”。细究之下,这种相似性所激发的认知幻觉毫无益处。除非美方高层智囊笃信此战略冲突理论,在政策上对华采取激烈对抗的施压策略,使中国采取被动的战略反击,继而令“修昔底德陷阱”的信奉者“证明”他们所设想的冲突“真的如期到来”。实际上这是一种“害怕什么来什么”的恐惧预期自我实现,同时也是一种无视事实的错误认知思维:若美国在中国并未如此强大时采取打压政策,中国同样会采取制衡反击,这无关经济体量大小;中国独特的体制优势、爱好和平的民族性格和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的国家决心也是历史上其他经济大国很难具备的特点。考虑以下事实后会令“修昔底德陷阱”的炒作者更哑口无言:从某些实际购买力平价理论等非GDP统计角度,中国已经超过了美国成为了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在这过程中大规模的战争冲突何在?

  社会科学的方法论选择

  社会科学应该彻底告别机械观的方法论,尤其当认识到我们的研究对象是一个“活的”复杂系统——考虑了人的因素后,这种形容更加贴切。机械观的角度只是提供了一种理解社会和经济运动的模糊比喻,从性质属性的角度看则相去甚远。对机械观方法论的推崇相信意味着对人的主观能动性某种程度上的妥协和放弃——经济方向和形势已经客观确定,个人应选择顺应而非对抗趋势。这不是人文社科学者所谈论的“自由经济人”状态。

  对规律的追求和对规律运用的实践检验贯穿了认识论全过程,规律的适用范围越广、应用效果越好,当然可以带给研究者更多喜悦。然而社会科学的研究者必须要清醒意识到自己研究对象与客观物质世界的明显区别,必须要清醒意识到科学工具——包括物理和数学——在应用时所依赖的基本前提,在面对社会和经济中的“人”时,往往是不成立的。经济学想要得到像物理或数学学科中简洁优美的公式具有很高难度。“人”在作为观测者和研究对象时表现出的变化性和复杂性往往令人费解,“人”对于“人”在认知上的绝对缺陷是存在的。

  一百年前,面对理论和模型体系已初具规模的科学学科,经济研究者们的不自信可以理解,数学推导和物理式的模型可以让经济学这门学科不至于边缘化到被人遗忘,经济学可以借助所使用工具的先进性佐证自身的价值。而时至今日,经济研究者应该有足够的思想底气来选择取舍研究中所使用的工具。一种有效的方法论选择是,从真实经济系统发展的视角出发,考察其中的经济主体——人的行动,重视知识对人的行动的引导效果,以及知识的产生和传递过程(相关内容在“企业家才能的发挥呼唤经济理论创新”中已有论述)。观测尺度回归到真实世界中的“人”的范畴来讨论相关现象,时间的箭头将指向不确定性和开放式景象,个人日常生活中接触的微观信息对整体经济图景的走向发挥重要作用,这也是为什么忽视微观细节的经济政策往往很难取得成功的原因。

  非意图后果的警示

  在经济及法律史学考察中,“非意图后果”用来描述货币和法律条文在社会经济中的演化过程,即在最初的孕育形成阶段,货币和法律的最初使用者(偶然的创造者)可能并非出于一种对全社会公共利益增进的考量,而进行的一种增进社会整体福祉的行为。其可能仅仅是基于一种自利的心理偏好。由于使用者具有他人不具备的便利或安全的优势,这种制度安排逐渐自发传播并为社会所接受。

  然而这种意料之外的后果并不一定都是美妙的。考虑到世界范围内央行对货币政策传导机制的重视,我们有理由相信,一种不恰当的货币政策传导机制可能会将央行货币政策意图执行跑偏。同样地,社会和经济的政策执行过程如果不能伴随着一种合理的社会科学认识论和方法论,同样可能将一种好的顶层政策意图执行成不好的实践效果。

  一个近的例子是国内买房大军对政策的博弈行为。房产市场的投资者和投机者根据近十余年的“历史规律”,认为房屋价格每次下地过后都会出现幅度更大的上涨,并且严厉的地产调控政策因为会减缓地产产业链的经济活力,对整体经济增长有负面效果,从而无法持续。在其这种心理预期和行为影响下,房屋价格在过去十数年易涨难跌。

  尤其在房价上涨速度明显加快的近些年,伴随着部分制造业面临成本高、需求不景气等现象。为支持实体经济,货币政策有降低存款准备金等总量措施出台,而在货币政策传导过程——银行具体信贷的实务环节中,信贷经理可能基于房屋贷款的低风险稳收益、包括大量中小微企业在内的不景气的实体部门风险较高的缘故,将信贷资源进一步地向房产市场倾斜投放。使得意在支持经济薄弱环节的总量货币政策,实际上又成了刺激经济活跃部门泡沫加剧的能量来源。

  宏观政策“逆周期调节”不仅具有总量意义,更有丰富的结构性细节,包括政策对中小微企业加大信贷投放力度的政策倾向,和对房地产市场的严厉监管调控——意义在于消除房屋市场参与者对于房价持续大幅上涨和房产调控政策会发放松的预期,继而改变其行为。基于对社会经济系统的复杂性和反机械周期观的认知视角,有助于理解目前国内经济政策的积极意义和长远价值,同时可以说这是一种实事求是的、具备自我纠偏能力的有活力的好方法。

  人对客观世界、对人类社会之认识深化是一个不会停止的探索过程。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论的讨论作为一种有益的思想激荡,不应该成为过气的老古董。社会科学领域方法论的探究有望在社会和经济实践中体现出相应价值。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